分類彙整:6.在那個年代

在那個年代

聖誕燈裡的馨香

聖誕燈裡的馨香  第一個待降節的週三祈禱會。

落山風像利劍似的刮在臉上,強勁吹襲地讓人前進一步、倒退二步,我用圍巾把頭包得緊緊的,奮力地走向教堂。

「Iya!這些聖誕燈是誰先掛上去的?」停住腳步,環顧四周。早已習慣於迎接聖誕節慶時,全體兄姐必會擇日齊來佈置教堂。

「是誰呢?」內心不停盤問著。

「咦!究竟是那一位有心人先掛上去的呢?」我舉頭遠望屋頂上,只有到十二月時,才能憑藉聖誕燈的光耀,神氣活現地出席盛會的十字架,發出輕輕的疑雲?

踱步門前時,旋即被粗粗的竹子細細的木材當架構,再用層層的芒草及疊疊的檳榔葉當景觀,又用熠熠的摺紙星星裹著煜煜的聖誕燈火當飾品,巧思地顯露原住民風味的聖誕樹所驚喜詫異!

如此寒冷的夜晚,閃光的燈盞及這棵別出心裁的聖誕樹,暖暖和和了每一個繫緊圍巾,戴上手套,穿著大衣,窸窸窣窣地衝進教堂內的兄姐;

「到底是誰先做的呢?」我忍不住來回踅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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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待降節的週五家庭禮拜。

我行經牧師館,寂靜的它也披上了唱著柔美〝平安夜〞樂曲,穿戴閃閃爍爍的聖誕燈彩衣。

「應該又是保華及桂華這一對小夫妻,在汲汲營營為生計忙碌中抽空的傑作吧!」我深深長長的呢喃。

在部落裡,白手起家,建立家室的生活是艱困的。

天未明時,保桂二華,駕著小貨車,載滿小米、芋頭(乾)、地瓜、檳榔、荖葉、小米酒—等等,沿著東海岸線,順著大武山麓,踏著屏鵝公路的夕陽歸去,更要小心翼翼追逐時間趕上聚會;他們與任何部落裡的叫賣車無異,俟華燈初上時才回到家;唯一不同的是,部落裡的叫賣車,滿街頭巷尾高唱著「冷冷的心上人」,日昇時,〝不想你也難,想你也痛苦—〞,擾族人清夢;日落時,〝愛上你是我的錯–〞降族人士氣;而他們的小貨車播放的是滿山滿谷滿沙灘的福音詩歌。擦身而過時,沒法子噤若寒蟬,總會附點音符唱著「野地的花,穿上美麗的衣裳,天空的鳥兒,從來不為生活忙—」。

保桂二華,辛苦攢錢,終於在潮州鎮上買下想了好久好久的房子。然而,正要擺脫無殼蝸牛一族時,隔壁遷來不知何方神聖,從早到晚,敲木魚、點薰香、唱梵音、偶又鞭炮聲連連。桂華執事認為宗教不是不能對話,祇是,生命最深處有依靠,簡單的生活早已有保惠師帶領。她又憂心二幼子及剛上教會的保華弟兄無法堅固屬靈生命的營壘。於是,仿傚昔孟母、擇鄰處,卻料想不到,罄盡積蓄購置的房屋,竟成了無法脫手的重擔。此時,「野地的花~ 一切的需要,天父已經知道,若心中煩惱,讓祂為你除掉–」的安慰歌聲如排山倒海般席捲二人的心房,生活的重擊造就生命的更新。保桂二華,深刻體會在上帝的手中,他們是多麼極為「寶貴」的器皿。

第三個待降節,沒有聚會的向晚,晚風疲軟的掠過,踽踽來到教堂。

在奔跑了一天之後,藍色小貨車鬆垮垮的靠牆邊棲息,如同零落的芋頭及散亂的地瓜軟趴趴的橫躺於後車廂。不耐煩的等候著雖歷盡生活滄桑,卻仍不遺餘力的主人們,爬上爬下的修繕沒有瑩亮的聖誕燈泡。

「假如有一個燈泡不亮了,這一串聖誕燈就全跟著不亮了!」保桂二華合力檢查保險絲微微引領望我配搭著。

嗯–這不正像經上所說:「肢體中若有一人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林前十二:26)的真理!」忽然,我若有所思的醒悟。

正睛注視他們,「在迎接救主誕生時刻中,我是否可以更敏銳察覺在別人的需要看見自己的責任?」我,望塵莫及的感佩著。

(寫於 多年以前的12月)

跌碎「傲慢」的家訪

◎撰文:連美英 ◎本文刊於新使者雜誌

落山風掀裙衫起舞,撩人愁;
滿山枯葉撲頰惹疼,引人悲;
是風?是葉?
抑或因緣際會走進另一個職場,
與中途班的孩子對遇,
悲天憫人後,跌碎心靈的傲慢——-。

跌碎「傲慢」的家訪

跟學生回家

吃完午餐的深秋,與孩子們商議行程後,便搭載孩子們,展開首次家訪。

途遇萬安演習,待警鈴解除後,便急速奔馳屏鵝公路,駛進恆春鎮外。

停妥車,拎著包包匆促下車,來到了一眼即可看出長年失修、廊間堆滿了廢棄物的三合院。

「阿嬤!老酥(師)來了!」孩子操著台灣國語向屋內大喊。

「阿嬤!恁(您)好!」我用很艱澀的河洛語大聲招呼。

一面繞過門旁已傾斜且似乎隨時會倒塌的木椅,一面趕走正在擄掠被切成小塊喜餅上的蒼蠅及不知名的飛蟲。於是,我隨手搬了一張破損並且沾粘穢物的塑膠椅自顧地坐下來。

「老酥阿!妳來啊喔!」阿嬤人未現身,瘖啞聲已迎接我的到來。

這時,一隻眼睛從上往下恍若被利器刻劃上一刀的疤痕;手腕膨漲扭曲變形,雙腳明顯長度極不規則的阿嬤拄著拐杖一跛一跛的緩緩走來。

「阿嬤!恁好!」對河洛語一竅不通的我,只能再用這句話問安。

 

相依為命的祖孫

她坐在一張被破舊衣物層層包住,再用歲月侵蝕下遺留髒兮兮的二個枕頭,綁住兩邊扶手的椅子上。

「這是阿嬤的床嗎?」我不禁思忖著。

她扭開記憶的鎖鏈,用我聽不太懂的口音,滔滔不絕地與我攀談。我稍嫌吃力地似懂非懂的聽出孫子的媽媽在丈夫受重傷癱瘓之後,棄四名稚子不顧而離去,偏偏當時自己又被汽車撞成如此模樣,廢人一個;加上自己年邁多病,致使孫子們分給爸爸、叔叔,各過各的生活。祖孫二人靠著僅有低收入戶的生活津貼,有時,還會有一餐沒一餐的—。阿嬤不由自主的開始哭訴;我的視線隨著她抓起身旁之衣物,擤拭的動作一上一下的「嗯!」「嗯–」極力忍住欲奪眶而出的淚珠。

窺探四周,灰暗的牆面彷彿無奈訴說著光陰行走,人們在進步歡呼聲中,無情殘酷輾過以往所有,即使它也曾經亮晶晶過;和我一般大的電視機忽然像極了這位歷盡風霜的阿嬤,瘦弱乾癟,蒼白無力地趴在佈滿塵垢的矮腳桌上;貧窮也不甘示弱地處處張牙舞爪的飄遊著。猛然瞧了一下坐在一小張凌亂、低矮如小朋友的小床的孩子,忍不住自問:一生,事事皆沒能如願,不知是不是祖孫相依為命之情,添加了黑髮人激進生命的韌度與白髮人生存的力量?

 

  邊緣人的悲情

夕陽餘暉斜映這一家人的光景。沉憂地在孤獨老人茫茫然的世界裡告辭時,竟不經意的在門檻上跌了一跤。『啊!』大家異口同聲之際,堆疊的悲愴,兀自排山倒海般流竄在我的心,頃刻間,我突然可以了解,我的這群孩子們為何情願選擇中輟;我終於可以明白,我這位孩子為何總是微醺上學後,直嚷「老酥,偶今天心情不爽。」我終於體會,不能選擇拒絕的家庭悲劇是他們全然的生命符號。

我自認,在自命清高的信仰裡,在安逸的生活裡,從未真正看見邊緣人悲情的一面。在普遍缺乏的部落,上帝賜予我比別人更敏銳的學習恩賜,卻也塑造了驕傲的我。更甚者,我幾乎不願認可行為偏差的濫觴;在我高傲及唯美的人生框架裡,他們如困獸猶鬥,處處彼此刁難,時時輕易言刃。

日本文學家遠藤周作曾說:『河流包容那些人,流呀流地。人間之河,人間深河的悲哀,我也在其中。』是的,人間深河的悲哀,我早就在其中。

 

找回失落已久的自己

瞟一眼,曾風光一時的三合院,繁華落盡後,是孤寂。

我無意對孩子們生長的環境好奇、訝異;我無心在孩子們成長的傷口裡灑鹽;我甚至無力面對孩子們無辜的不幸,雖則,他們有不一樣的身高,不一樣的性情,不一樣的容貌,卻都有相同的成長環境,相仿的命運。然而,在他們的生命裡,我的介入,不知會給他們什麼樣的幫助?

「上帝敵對驕傲的人,賜恩典給謙卑的人」(雅4:6)

我需要學會用心活出基督的愛,來閱讀孩子們偶發性的難纏;我需要關緊禱告的密室,來面對孩子們習慣性的撒謊、偷竊,甚至被警局扣留無人理會時,向上主支取輔導的智慧;我需要像慶祝聖誕節慶時,逐戶分發聖誕糕那樣樂於分享的行動。

攸地,跌碎傲慢後,新的職場將會是另外一個新的禾場。

我扶著門檻,起身,拍拍裙,撾撾腰,再回頭嫣然一笑,孩子們人仰馬翻的笑聲,領著我從新找回失落已久的自己。

(寫於2004年3月,任職於「屏東縣獅子國中資源式中途班老師」時)

你好嗎?

◎文:ilju paligu ◎圖:連美英你好嗎?文:ilju paligu 圖:連美英

好久不見,你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你不要擔心
只是一個人的時候會想你
只是無助軟弱的時候會想你
只是恐懼害怕的時候會想你
你呢?有想念我嗎?

你知道嗎?
你離開後發生了好多事
多希望你和我們一起經歷這些事
和我們一起開心的笑
和我們一起難過的哭

對不起,在你臂膀下安逸的生活了十幾年
現在對於外面的世界,有點適應不良
風大一點就會嚇到我
雨大一點就會傷到我

好像忘記了勇敢

如果我不長大,你是不是就不會老
如果我不長大,你是不是就不會累
如果我不長大,你是不是就不會走
如果我不長大,我是不是還可以看到你摸到你

今天,十月三十一日,你還記得是甚麼日子嗎?
蔣公誕辰紀念日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
可是
我卻牢牢記得這一天
想做張卡片送給你
但要寄到哪裡你才會收到
想織條圍巾送給你
但要宅配到哪裡你才會收到
想打通電話給你
但要撥哪些數字你才會接到

今夜,你會來我夢裡找我嗎?
我好想看看你是不是胖了
我好想看看你是不是不痛了
我好想看看你是不是很快樂
我好想看看你
真的好想看看你
一下子也好

謝謝你讓我重新回到上帝的面前
你可能聽到不想再聽
但我還是要說
耶穌愛你,我也愛你

晚安,你好好休息
我最愛的爸爸,生日快樂
(寫於2012年10月31日)